智谱即将解禁:出自清华的中国版Anthropic赌局
一场关于信仰的交易。
这是一场豪赌:赌赢了,智谱可能真的成为“中国版Anthropic”;赌输了,它可能只是大模型泡沫中最大的一颗肥皂泡。
2026年1月8日,香港交易所的钟声响起时,张鹏大概没想到,六个月后他的公司会变成一个市值万亿港元的“怪物”。
那天智谱以116.2港元挂牌,市值528亿港元,已经让投资圈兴奋不已——毕竟这是“全球大模型第一股”。但真正的疯狂从春节后才开始。当“龙虾”(OpenClaw/AutoClaw)这个概念像野火一样烧遍全球开发者社区时,智谱的股价开始了一场近乎荒诞的攀爬:从500亿到1000亿,再到5000亿,最终在6月22日盘中触及2980港元,市值突破一万亿港元——25.6倍于发行价,相当于两个美团的体量。
这不是一个关于技术的故事。这是一个关于押注、恐惧和时代情绪的故事。
01 从清华实验室到万亿市值:一场“第一性原理”的胜利
智谱的故事要从2006年说起。那年,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知识工程实验室(KEG)的一群年轻人发布了一个叫AMiner的科研情报挖掘产品。带头人叫唐杰,后来成为清华计算机系副主任、教授。十九年后,当智谱市值破万亿时,唐杰、CEO张鹏和董事长刘德兵三人穿透后的合计股权价值约3300亿港元。但据财新报道,这三位核心管理层仍然骑自行车上下班。
这种“去title化”的作风,被内部员工形容为“第一性原理”——把问题拆解到最基础的本质,从最根本之处展开思考。
2019年智谱正式成立时,国内AI创业还停留在“AI四小龙”的视觉识别时代。张鹏和唐杰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:做通用语言大模型。2022年8月,智谱发布了1300亿参数的GLM预训练大模型,成为国内第一家发布自研预训练语言大模型的创业公司。那时候ChatGPT还没有问世,大多数人并不理解“大模型”三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转折点出现在2025年初。DeepSeek的横空出世像一记闷棍,打醒了智谱的管理层。唐杰后来在内部信中坦承,梁文锋2023年创业时曾和他聊过,但他当时没有意识到梁文锋对于AGI的执着。DeepSeek的出现标志着一个残酷的事实:以Chat为核心的AI范式趋于成熟并接近天花板,AI必须从“陪你聊天”转向“帮你做事”。
经过激烈的内部争论,智谱做了一个关键决定:全面转向编程赛道,集中所有资源攻坚Coding能力。这个决定在当时看起来冒险至极——编程是Anthropic的地盘,Claude Code已经让硅谷开发者疯狂,智谱凭什么去抢?
但张鹏和唐杰赌对了。
02 “龙虾”改变了一切
今年春节后,一个叫“龙虾”的东西改变了中国大模型行业的游戏规则。
所谓“龙虾”,是OpenClaw/AutoClaw的谐音,指AI智能体(Agent)能够像人类一样自主规划、执行复杂任务的能力。它不再是“你问我答”的聊天机器人,而是一个能自己打开浏览器、写代码、调试程序、部署上线的“数字员工”。
Anthropic率先用Claude Code引爆了这个赛道,其年化经常性收入(ARR)在18个月内从8700万美元暴涨到470亿美元,估值突破9650亿美元,完成了对OpenAI的反超。资本市场突然意识到:能写代码的AI模型才是最香的。
智谱恰好站在这个风口上。2026年2月,智谱发布GLM-5,编程能力直接对齐Claude Opus 4.5。那天,智谱做了一个“反行业”的决定——在行业纷纷降价抢用户时,逆势将API调用价格上调30%起。市场选择了用脚投票:股价当日大涨超过40%。
之后的故事像按下了快进键。4月发布GLM-5.1,6月发布GLM-5.2,每次更新都带动一波股价上涨。GLM-5.2在Code Arena盲测中取得全球可用模型第一、开源模型第一的成绩,在FrontierSWE基准上仅比Claude Opus 4.8低1%。美国开源模型研究员Nathan Lambert评论称:“智谱GLM-5.2在智能体能力上超过了谷歌Gemini”——这意味着OpenAI、Anthropic、谷歌的“御三家”铁三角,第一次出现了来自中国的竞争者。
更关键的是定价。GLM-5.2每百万tokens输出价格28元人民币,而Claude Opus 4.8约195元,GPT-5.5约351元。智谱的价格是Claude的七分之一,GPT的十二分之一。这种“白菜价”的极致性价比,让智谱在国产算力平台上完成了对华为昇腾、寒武纪、摩尔线程等七大芯片的Day 0适配——当美国芯片被禁运时,智谱已经把自己绑在了国产算力的大船上。
03 万亿市值背后的冷数字
但让我们暂时从狂欢中抽离,看看支撑这万亿市值的真实基本面。
2025年全年,智谱营收7.24亿元,同比增长132%。这个数字听起来不错,但经调整净亏损高达31.82亿元。截至2026年3月,其MaaS平台API的年度经常性收入(ARR)为17亿元,在过去一年提升了60倍。平台毛利率从几乎为零提升到18.9%。
然而,如果我们用Anthropic的估值逻辑来审视智谱——Anthropic估值9650亿美元,ARR 470亿美元,估值倍数约20.5倍——那么智谱万亿港元的市值对应的ARR应该是约448亿元人民币。而智谱当前的ARR只有17亿元,差距超过26倍。
换句话说,市场对智谱的定价,不是基于它现在能赚多少钱,而是基于一个信念:它会成为“中国版Anthropic”。
这个信念有多脆弱?看看收入结构就知道了。智谱2025年5.34亿元收入来自本地化部署(金融、政府客户),占比73.7%;真正的MaaS/API收入只有1.9亿元,占比26.3%。这意味着智谱目前更像一家“卖矿机”的公司,而不是“卖铲子”的平台。前五大客户在2022年到2025年上半年完全不重合,暗示部分合作仍停留于一次性交付。
更令人不安的是客户集中度。虽然2023年前五大客户收入占比从61.5%降至2025年上半年的40%,但单一最大客户仍占营收的11%。在8000家企业客户中,收入占比最大的是互联网公司——而这些互联网巨头本身就在自研大模型。
04 解禁倒计时: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
7月8日,智谱将迎来第一波解禁。11家基石投资者持有的2568万股、占总股本5.76%的股票将解除限售。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大,但它是当前流通股本的近2.2倍。
这些基石投资者包括美团、阿里、腾讯、高瓴及多地国资。以当前股价计算,他们的浮盈已超过15倍。在港股市场,早期投资人减持从来不需要太多理由——尤其是当一家亏损公司的市销率超过千倍时。
5月底,智谱股价曾在两周内接近腰斩,从1993港元跌至1000港元附近。那可能是市场对解禁压力的一次预演。6月13日GLM-5.2发布后,股价又暴涨47%,6月22日更是盘中触及2980港元。这种过山车式的波动,恰恰说明智谱的流通盘太小,股价极易被资金撬动。
瑞银证券中国互联网分析师熊玮曾指出,智谱、MiniMax估值更高的原因在于全球范围内模型厂商上市标的稀缺,带来额外溢价,同时公司上市时间较短,尚未进入解禁期,较低流动性进一步推高估值。一旦解禁开启,这种稀缺溢价将不复存在。
05 四面楚歌:巨头的阴影与同行的追赶
智谱的敌人不止解禁。
在它身后,DeepSeek、Kimi、MiniMax、字节豆包、阿里千问都在虎视眈眈。DeepSeek凭借极致的成本优势,已经把API价格打到地板价;字节豆包日活超2亿,虽然日收入不足百万,但字节的流量机器一旦转向企业端,将是一场碾压;阿里千问连续11个季度AI收入三位数增长,云智能集团收入增速38%,资本开支飙升至1200亿元。
更具威胁的是,这些巨头不需要靠大模型赚钱。它们可以把大模型当作基础设施,用其他业务补贴。而智谱必须靠大模型本身活下去。
MiniMax是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对手。虽然其市值已从3900亿港元回落至约2200亿港元,但它拥有超过70%的海外收入,商业模式更成熟。被Anthropic指责“蒸馏模型”后,MiniMax的市场信心有所回调,但它正在启动A股科创板IPO,一旦成功,将分流资本市场对大模型标的的注意力。
而在全球层面,Anthropic和OpenAI都在冲刺IPO。Anthropic已向美国SEC秘密提交S-1,最快2026年秋季上市;OpenAI也在推进上市计划。当这些“真神”进入公开市场,智谱“中国版Anthropic”的叙事还能撑多久?
06 后劲何在?从代码到具身智能
智谱的独到之处,在于它做对了两件事。
第一,它押注了编程这个最明确的付费场景。代码生成是目前大模型最清晰的商业化路径——开发者愿意为能写代码的AI付费,企业愿意为能替代工程师的AI付费。智谱的GLM Coding Plan上线2天破10万用户、20天突破40万,API调用量在2026年一季度增长400%,即使定价上调83%仍供不应求。
第二,它完成了国产算力适配。GLM-5.2发布首日即完成对华为昇腾、寒武纪、摩尔线程、昆仑芯等平台的适配。在中美科技脱钩的大背景下,这种“自主可控”的叙事对政府和金融客户极具吸引力。
但后续的竞争不会停留在代码层面。
Anthropic已经开始进军生物制药,推出Claude Science并收购AI制药公司Coefficient Bio。OpenAI在推多模态和推理能力。而在中国,具身智能(人形机器人)正在成为下一个战场。智谱目前在这个领域几乎没有布局——它的全部火力都集中在了Coding上。
这是一个危险的赌注。如果AI的下一个范式不是“写代码”而是“做物理世界的事”,智谱可能会发现自己押错了赛道。就像当年诺基亚押注键盘而错过了触屏时代。
07 结语
智谱的万亿市值,本质上是一场关于信仰的交易。
投资者相信,智谱能成为中国的Anthropic;相信编程能力能撑起一个千亿美金的公司;相信国产算力替代能给它带来政策护城河;相信张鹏和唐杰的清华基因能持续产出世界级模型。
这些信念中有合理的成分,也有盲目的成分。合理的是,智谱确实在编程能力上做到了国产第一、全球前三;盲目的是,一家年营收7亿元、亏损32亿元的公司,不该值一万亿港元。
7月8日的解禁将是一个试金石。如果基石投资者选择坚守,市场将视之为对智谱长期价值的认可;如果出现大规模减持,股价可能迎来20%-40%的回调,就像历史上大多数高估值新股解禁时那样。
张鹏曾说:“当模型足够强,API本身就是最好的商业模式。”这句话在2026年的一季度得到了初步验证——API定价上调83%,调用量反而增长400%。但商业模式的验证和万亿市值之间,还隔着一条叫做“持续盈利”的鸿沟。
智谱正在冲刺科创板IPO,计划募资150亿元,是港股IPO的3.3倍。这笔钱中的120亿元将用于基座模型研发——大于公司过去三年的研发投入总和。这是一场豪赌:赌赢了,智谱可能真的成为“中国版Anthropic”;赌输了,它可能只是大模型泡沫中最大的一颗肥皂泡。
六个月的港股生涯,智谱从“全球大模型第一股”变成了“万亿市值的神话”。但神话和童话的区别在于,神话总是要接受现实的检验。7月8日之后,我们将看到这个故事的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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