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现在PR,越来越糙
当温度没了,剩下的,就只有糙了。
做财经产业内容这么多年,我最近有个越来越强烈的体感:现在的公关,看着越来越规范、越来越体系化,实际上是越来越不会做事了。
十年前做媒体,对接企业公关是“如沐春风”;现在对接大厂PR,多数时候只剩无奈、尴尬、哭笑不得。
人员更多、预算更足、工具更全、流程更严,但专业度、分寸感、情商、策略感,肉眼可见地塌房。
很多行业老人都有同感:公关这一行,正在快速变“糙”。不是人不努力,是整个行业的脑子,没了。
我讲几个最近真实发生的、百分百亲历的小事,大家瞬间就能看懂,今天的公关到底病在哪。
前段时间,国内某头部车企办新车发布会。流程豪华、排场极大、机票酒店全包、邀请函精致,全套大厂标准。对方对接我的,是一位非常礼貌、非常客气的00后PR小姑娘。全程态度很好、回复很快、流程很熟。
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:她只懂流程,不懂传播,不懂内容,更不懂我。
我是做财经、产业、财报、车企战略分析的创作者。我去发布会,想看的是:成本变化、供应链调整、智驾迭代逻辑、车型战略定位、毛利压力。
结果整场活动,全是颜值、配色、灯光、内饰细节、短视频素材。
活动结束,小姑娘很敬业地发来一大堆通稿、高清图、短视频素材,非常诚恳地问我:老师,麻烦您帮忙发一发新品亮点。
我当时很尴尬,也很不忍心戳破。
我心想:你根本不知道我能写什么、该写什么、写什么对你品牌有用。我能写的,你没讲。
你让我发的,是对车企毫无增量的口水内容。我们所在的垂类媒体关注的智能驾驶发布会没请我,但一场普通的20万以下的新车新品发布会,倒是请来了我们。也就是说,事先没对媒体进行细分和研究,反正请人来了,稿子发了,就算完成KPI。
最后结果就是:我认真去了、认真听了、礼貌互动了,发了几个小新闻稿。但这场传播,至少请我们来的这个动作,几乎等于本质无效。
钱花了、人来了、场面有了、数据好看了,但品牌真正需要的产业认知、价值背书、口碑破圈,一点没拿到。
这就是今天绝大多数大厂公关的真实日常:流程满分,匹配零分;态度满分,策略零分。
这不是个例,是行业通病。
现在大厂的PR体系,搭建得极其规整:专人对接短视频、专人对接图文、专人对接垂类、专人对接财经。接口人非常细分,看着无比专业。
但坐在接口岗位上的,大多是入行一两年、三五年的年轻人。
勤恳、听话、守规矩、懂系统、懂报备、懂舆情后台,唯独不懂媒体、不懂创作者、不懂内容传播、不懂人性博弈。
他们的工作方式非常简单:不沟通、不揣摩、不匹配、不经营。不会跟你聊行业、不会聊角度、不会预判风险、不会放大亮点。
遇到正面传播,统一模板发物料、统一催稿、统一要数据;遇到负面声音,统一投诉、统一举报、统一法务施压、统一控评删帖。用投放代替沟通,用合规代替分寸,用法律代替危机公关。这就是行业变糙的根源。
回想我十几年前做媒体的时候,完全不是这套逻辑。
早年的大厂公关负责人,很多都是媒体出身、久经沙场。他们年纪更长、见过舆论风浪、懂内容逻辑、懂记者心态、懂传播节奏。那时候的公关,是一门人情生意、分寸艺术、舆论博弈。
老公关有一套极其成熟、极其落地的传播方法论:懂得“断言、重复、传染”,持续夯实用户心智;懂得“小骂大帮忙”,容忍合理争议,借舆论完善品牌形象;懂得“出口转内销”,借外部声音化解内部舆情僵局;懂得养媒体、养作者、养长期关系,不功利、不一次性收割。
以前的公关,解决的是人心问题、认知问题、口碑问题。今天的公关,解决的只有流程问题、数据问题、舆情条数问题。
以前的公关公司,叫咨询公司。给客户出策略、出方案、出舆情研判、出危机预案、出传播节奏。卖的是脑子、经验、判断力、行业认知。现在的公关公司,本质是写稿工厂、发稿流水线、计件服务商。
不问效果、不问增量、不问口碑,只问:发了多少条、覆盖多少量、热搜多少位、负面清没清。行业彻底从“卖思想”,退化成了“卖苦力”。
更有意思的反差,是对接逻辑的彻底僵化。现在的年轻PR,最大的问题是:所有人一套话术、一套模板、一套思维。他们面对90后娱乐博主是这套话术,面对00后短视频达人是这套话术,面对深耕产业十几年的财经作者、资深媒体人,还是这套话术。
不同年龄、不同阅历、不同立场、不同内容赛道的创作者,在他们眼里,全部等于“需要发稿的渠道”。
他们不会识人、不会判断账号价值、不会判断内容风险、不会判断传播增量。只要你不按照通稿写,稍微角度独立、稍微提及问题、稍微客观中立,立刻紧张、立刻报备、立刻申诉、立刻投诉。宽容度越来越低,手段越来越硬,智慧越来越少。
我见过最荒诞的场景:车企宁愿花几百万铺无效通稿、铺流水账号、铺短视频口水内容,却不敢跟真正能解读产业价值、能拉高品牌认知的深度作者,做一次真诚、平等、放松的沟通。宁愿用钱砸流量,不愿用心做传播。宁愿批量洗白,不愿长期经营。
这就是公关“粗糙化”的本质:
行业极度工具化、极度流程化、极度合规化,最终彻底弱智化。
AI的普及,更是加速了这场行业退化。今天的PR写稿,靠AI;舆情监测,靠系统;传播分发,靠机器;数据复盘,靠模板。工具越来越先进,人越来越懒、越来越不会思考。
十年前公关靠经验、靠嗅觉、靠分寸、靠人心洞察;现在公关靠系统、靠模板、靠AI、靠SOP。工具取代了思考,流程消灭了策略,合规杀死了情商。
整个行业看上去欣欣向荣、岗位暴增、体系完善,实际上核心能力全面空心化。
很多人问:为什么会这样?
其实原因特别简单。
第一,行业人才断层。
资深、懂内容、懂媒体、懂博弈的老公关,要么转型、要么创业、要么退居二线。一线冲锋、直接对接舆论的,全是年轻新人。他们没有媒体从业经历,没有内容创作经验,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型舆情危机。只会执行,不会决策;只会听话,不会判断。
第二,企业心态彻底功利化。
今天的企业,对公关的要求只有两个:“多曝光、少出事”。要短期数据、要好看报表、要零负面,不要长期口碑、不要认知建设、不要舆论容错。宁可千篇一律的无效刷屏,不要有风险但有价值的独立传播。
第三,整个行业“去策略化、去人情化、去长期化”。
所有关系变成一次性交易,所有传播变成一次性流量,所有舆情变成一次性压制。没人养口碑,没人养舆论基本盘,没人尊重传播规律。
反正商务可以代替沟通,用钱可以买稿子,何必花时间深度沟通和打磨呢?
最终呈现出来的,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:公关队伍越来越大,专业度越来越低;传播动作越来越多,有效传播越来越少;对外姿态越来越强硬,解决问题的能力越来越弱。
我一直觉得,公关是一个企业最温柔、最聪明、最有情商的对外窗口。好的公关,是缓冲带、是润滑剂、是减压阀、是价值放大器。懂得化解对立、懂得沟通差异、懂得放大优点、懂得包容客观声音。粗糙的公关,只会制造对立、制造反感、制造误解、制造反噬。
现在很多品牌的“路人缘”越来越差,不是产品不行,是公关太硬、太糙、太懒、太蠢。只会机械化工作,不会人性化沟通。行业走到今天,我想说一句真话:
不是公关岗位没了价值,是靠模板、靠投诉、靠AI、靠流水线的平庸公关,彻底没价值了。
未来的传播,一定越来越精细化、圈层化、人格化。不同圈层的创作者、不同维度的舆论、不同年龄的用户,需要完全不同的沟通方式。只会一套流程走天下的粗糙式公关,终将被时代淘汰。
真正稀缺、真正值钱、真正不可替代的公关,永远是那些懂人性、懂内容、懂分寸、懂博弈、懂长期价值的聪明人。
过去十年,是公关变糙的十年,也是整个行业,慢慢丢掉灵魂的十年。
最后,这文章可能要得罪不少人,大家可以留言扔板砖了。
附录,小说一篇。
有耐心的读者可以读完。
是我们公司的年轻人写的。
《公关变“糙”:一个座椅按摩垫引发的行业崩塌》
文|锦俊
1
发布会第三排
老周坐在发布会第三排靠边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,和一份塑封精美的产品资料册。
台上,车企产品经理正激情讲解新车的“女王副驾”——通风、加热、八点按摩,以及三种可选配的内饰配色。PPT翻到新一页,聚光灯扫过老周的脸,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。
老周今年四十三岁,做汽车自媒体十二年,账号主打智能驾驶评测和车企财报解读。他的读者画像很清晰:一线城市的男性,年收入三十万以上,关注技术参数胜过关注真皮缝线。上周,这家车企的PR给他发来邀请函,措辞诚恳:“周老师,我们有一款战略级新车即将上市,想请您从专业视角给一些指导。”
老周推了两个出差,来了。
但现在,他已经坐了四十分钟,听到的关键词是“莫兰迪色系”、“母婴级面料”、“氛围灯随音乐律动”。他低头看了眼手机,微信里躺着三条消息,都是这家车企的PR小李发来的:“周老师,待会儿群访环节您方便提一个问题吗?关于我们座椅舒适性的。”
老周没回。他想起上个月参加的另一场活动,也是这家车企,当时发布的是他们的智驾系统。那次他坐在第一排,问了三个关于BEV+Transformer架构的技术问题,产品经理答不上来,会后公关总监亲自过来加微信,说“周老师,以后技术沟通直接找我”。
三个月后,“直接找我”的总监离职了,接替他的是小李。98年生,入职两年,微信签名是“生活明朗,万物可爱”。
群访环节,老周被点名提问。他站起来,说:“我想问一下,这款车型在智驾方案上用的是纯视觉还是激光雷达融合?高精地图的依赖度有没有降低?”
全场安静了两秒。台上的产品经理明显没准备这个提纲外的题目,眼神飘向台下第一排。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小李正疯狂摆手,嘴里无声地做口型:“座椅……问座椅……”
老周坐下了。他知道,这篇稿子写不出来了。不是不能写,是没什么可写的。你让一个研究智驾的人去评价按摩垫,就像请一个心血管专家去点评医院的窗帘颜色——不是不能评,是评了也对不起自己的读者。
活动结束后,小李追上来,递上一个媒体礼包,里面是一个车载香薰和一张印有“期待您的深度报道”的卡片。老周接过袋子,说了一句:“小李,你们这款车,目标客群是三十五岁以上的家庭用户,还是二十五岁的都市白领?”
小李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。她打开手机备忘录,翻了一会儿,说:“周老师,我确认一下再回复您。”
老周摆摆手,走了。他心知肚明,这个问题不会有回复。因为小李的KPI里,没有这个选项。她的KPI是“到场媒体数”、“发稿率”、“互动数据”。至于来的是谁,写了什么,影响的是哪一群人,那是算法的事,不是她的事。
2
凌晨一点的投诉工单
同一天晚上十一点,自媒体人阿凯收到了平台通知:你于昨日发布的文章《XX车企季度财报隐忧》被投诉侵犯名誉权,现已限流。
阿凯三十一岁,财经背景,写那家车企的财报已经写了两年。那篇文章的核心观点很简单:该企业Q3营销费用同比增长47%,但研发投入占比下降,现金流压力需要警惕。全文没有情绪词,数据均来自公开财报。
被投诉了。阿凯没太意外。他打开微信,找到车企PR小张的对话框,发了一条:“你们投诉我了?”
小张秒回:“凯哥,不是我操作的,是法务部自动走的流程。我也刚知道。”
阿凯问:“那你们公关部怎么看这件事?”
对话框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持续了三分多钟,最后发来一句话:“凯哥,我理解您的立场,但我这边确实权限有限。您看要不这样,我们下周有个小型沟通会,您来参加,我帮您申请个专访?”
阿凯关掉微信,打开文档,开始写第二篇。
这就是当下危机公关的标准动作:不是沟通,不是解释,不是“让事实跑在谣言前面”,而是“让投诉跑在传播前面”。以前遇到负面报道,公关总监会带着媒介经理上门,带着数据、带着解释、带着诚意,有时候甚至带着企业的一号位,坐下来谈。现在?现在流程简化为:监测到负面→提交法务→批量投诉→律师函警告。公关部在这个链条里扮演的角色,越来越像一个“传声筒”,而不是“灭火器”。
小张不是不想解决问题。她可能连那篇文章都没读完,或者读完了也判断不了里面的财务分析是否准确。她的工作手册里没有“如何与批评者对话”这一章,只有“负面舆情处理SOP”——第一步,截图发群;第二步,@法务;第三步,等待结果。
3
老陈的抽屉
老陈五十五岁,九十年代末入行,做过记者,后来去了公关公司,再后来去了甲方,带过团队,现在半退休,偶尔给老东家做顾问。
他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上锁的抽屉。里面没有机密文件,只有一摞发黄的A4纸。那是他职业生涯中保存下来的“古董”:一份2008年为某快消品牌写的危机公关方案,手写的;一份2012年某科技公司上市前的传播策略,打印稿上布满红笔批注;还有几页剪报,是当年他操盘的一次“出口转内销”案例——先把技术突破的消息放给海外科技媒体,再引回国内,制造“国际认可”的势能。
老陈偶尔打开抽屉,不是怀旧,是困惑。
“现在的孩子们,连一份像样的Q&A都写不出来。”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,正在一家咖啡馆里,面前坐着一个二十八岁的公关经理,对方拿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份AI生成的《媒体通稿模板》。
“你们知道什么叫‘小骂大帮忙’吗?”老陈问。
年轻人茫然地摇头。
“你们知道‘断言、重复、传染’这三个词是谁说的,在什么语境下说的吗?”
年轻人礼貌地笑了一下,说:“陈老师,我们现在主要用舆情监测系统和AI写稿工具,效率挺高的。您说的这些方法论,可能有点……过时了?”
老陈没争辩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为了一个品牌的定位词,团队能在会议室吵三天,最后投票表决;想起为了搞定一个调查记者,他陪对方去暗访,在工厂门口蹲到凌晨,用诚意换信任;想起曾经写一份危机回应声明,改了十七稿,每一稿都找不同的人读,确保每一个词都不会被误读。
那时候没有舆情监测系统,但有“人”在系统里。现在有了最精密的系统,但“人”被系统驯化了。
“不是过时了,”老陈合上抽屉,“是被遗忘了。遗忘比过时更可怕。过时意味着你曾经拥有,遗忘意味着你根本不知道它存在过。”
4
垫款机器
去年秋天,一家知名公关公司开年会,CEO在台上宣布:“我们今年全面转型为‘内容科技驱动型’公司,AI内容产出占比要达到60%,人效提升40%。”台下掌声雷动。
我坐在台下最后一排,旁边是一位刚入职两年的客户经理。她告诉我,她现在同时服务四个客户,每个客户每周要出二十篇“轻内容”,分发到五十个账号。她每天的工作流程是:早上九点打开舆情系统,复制负面关键词;十点开AI写稿平台,输入产品卖点和关键词;下午两点把生成的稿件丢进分发系统;五点整理数据报表,发给客户。
“那你跟媒体沟通吗?”我问。
“沟通啊,”她说,“就是发微信问他们,稿子什么时候发,链接发我一下,我好做结案。”
“那如果媒体对产品有质疑呢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一般不会有质疑吧,我们现在都是软宣。如果有,我就转给法务。”
这就是“垫款机器”的运转逻辑:输入预算,输出内容,中间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判断,不需要人与人真实的碰撞。公关公司不再是“出思想”的地方,而是“出产能”的地方。客户也不再买“策略”,而是买“曝光量”。当整个行业都在比拼谁的机器转得更快、谁的产能更高时,精细化自然就死了——精细化是慢的,是贵的,是反效率的。
5
糙,是一种集体选择
回到那个发布会的第三排。老周后来还是写了那篇稿,但不是关于按摩垫的。他写了一篇行业观察,标题叫《当我们谈论汽车时,我们在谈论什么》。文章里他没点名,但读者都看得懂。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是:“现在车企的PR,连自家产品的技术亮点都说不清楚,只会发通稿和投诉,这行业完了。”
这条留言被截图,传到了小李的手机上。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截图发到了工作群,@了总监,问:“需要投诉吗?”
总监回了一个字:“投。”
你看,这就是闭环。从第三排的错配,到凌晨的投诉,再到评论区的新一轮负面,每一个环节的人都觉得自己在“尽力”,但合在一起,却构成了一个越来越糙的系统。这个系统不惩罚粗糙,它奖励粗糙——奖励那些最快完成KPI的人,奖励那些最听话执行SOP的人,奖励那些最擅长用工具替代思考的人。
公关变糙,不是某个人的堕落,而是一个行业在规模膨胀和技术崇拜中,集体选择了走捷径。捷径走多了,路就糙了。而路糙了,再豪华的车开上去,也只会颠簸。
老周后来再没参加过那家车企的活动。小李后来跳槽了,去了一家新能源公司,继续做PR。小张还在原岗位,据说今年学会了用AI写投诉信,效率提升了一倍。老陈的抽屉依然上着锁,钥匙在他手里,但他知道,就算打开给年轻人看,他们大概也只会问一句:“陈老师,这些手稿能扫描成电子版吗?方便我存进云盘。”
能。什么都能。只是有些东西,一旦变成电子版,就失去了温度。而公关这门手艺,恰恰是一门关于温度的手艺——它处理的不是数据,是人心;不是舆情,是信任;不是信息,是意义。
当温度没了,剩下的,就只有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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